他在西藏长大

栏目:文章 发表于:2014-9-17 15:41查看: 77340
“我不怕死,突发的、临时的、一下子的死掉,一点也不吓人。我不想要有一天被人通知什么时候会死,然后就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痛苦等死。能一下子死的人,很幸运。” ——《他在西藏长大.》

1.

“请问方便说话吗?”电话终于接通,我小心翼翼地开场白。

“半个小时之后打给你吧。”一个分不清是男孩还是男人的声音,气喘吁吁。

“打扰了,是德吉给我你的号码,所以…”

“德吉都和我说了,我再和你联系。”

电话挂断。

我忐忑着。德吉在网上留言,她在林芝,欢迎我到她家生活几天。

临时小助理西西,害怕路途颠簸,加上此前的舟车劳顿,想留在拉萨和老同学玩几天。

于是,我打算一个人坐长途客车,去八一镇采访。

出发前一晚,德吉发来短信,她在乡下办事,但欢迎我先到林芝,住在她的公寓。她给了我一个神秘人的联系号码,此后没了音讯。

德吉没有告诉我号码主人的姓名,也没有告诉我号码主人的身份,甚至男女性别。

是亲戚?是闺蜜?是室友?是物业?是邻居?是不相熟的好心人?

其实关于德吉,除了她的西藏全名外,我也同样一无所知。

 

2.

这几天在拉萨,我借宿在半藏半汉女孩旺姆的家。巧的是,她的家曾经就在林芝八一镇。

以天下事为己事的旺姆妈妈,一边摘菜,一边给我建议,拉萨和林芝两地之间,现在正重修公路,需要坐接近十个小时的长途巴士;如果坐飞机,直达,只需一个小时,每天都有班次,方便得多。

电话突然响起,是那个神秘联系人。

“你什么时候过来?”他严肃的开场白,直接,简单。

几秒尴尬的沉默。

“明天打算从拉萨坐飞机过来,节约时间。”我回答。

他大为不解,“中午前坐长途车,晚饭时间能到,机票很贵,不值得。而且… …”

再一次尴尬的沉默。

“而且……而且德吉在乡下,要上来镇里也是山路,至少一天半的时间。”

在他的建议下,我决定明天按照原计划,上午坐车。

“你明天上了车,给我发短信。”

和他的对话,不断令我感到奇怪的尴尬。

沉默中,我们挂了电话。

 

3.

第二天早晨,旺姆爸爸开车,把旺姆和西西送到家附近的澡堂。

藏历新年,这是当地人的习惯,过年的前一天,不论男人女人,都要好好地洗一次澡,将一年的坏运气和身上的污物一同洗去。

旺姆爸爸继续开车,把我送到拉萨汽车站门口。

买到了票,一个半小时后出发。等待间隙,为迎接新年,我去了车站对面的小理发店。

来到西藏一个多星期,还没有洗过澡,理发店的四川男孩对我说,洗出来的水是黑的。

此前,听说过诸多关于高原的传闻。

有人喝酒,醉了,一觉睡去,就再也没有醒来;有人用厕,蹲下,一用力,就再也没有起身;有人洗澡,受寒,感冒了,同样就再也没有了然后。

加上父亲渲染的故事,某位上海主持人,飞机一到西藏,开始流鼻血,立刻买了票飞回去。

为保小命,我不敢轻举妄动。

把这些担忧在抵藏第一天,住格桑家的时候,告诉了格桑爸爸妈妈,他们不断向我提供一瓶瓶藏红花饮料,保护低地人的脆弱生命,但格桑每次从内陆放寒暑假回家,虽有头疼,第一天还是照常舒舒服服洗澡。

无奈此刻,头痒如牙疼,另外,高反散去的事实使我励志壮胆。

刚从更高的日喀则返回拉萨,此行目的地是更无压力的林芝,那里素有小江南美称,靠近内陆,海拔又低了许多。

心一横,就算死,也做个飘柔的女鬼。

拉萨很多做生意的四川人,这家理发店,也毫无意外,是四川人开的。

墙上挂着电视,正播放湖南卫视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闭眼洗头,恍惚忘记身在西藏。

出发前,我在车站旁的小餐馆吃了一大碗蛋炒饭,老板也是四川口音。

车开了,如约,我给神秘联系人短信。

“林芝,来也。”

 

4.

那一碗蛋炒饭,和沿途风景,支撑了我在长途车上的十个小时。

G318,海拔一路下降,青黄的山连绵,小溪流上,结着雪白的冰。每当路过村庄,司机小心绕开马路中央散步的羊和牦牛,长途大巴车像个温柔巨人。

“一开始也许新奇,可日复一日的山景,与自行车相依为命,累了恨了,就用力摔车,然后捡起来,接着上路。最后到了米拉山,我哭了,怎么就结束了。”采访过的一个骑车人说的话,这时候重现在我脑海。

天已全黑,司机开了夜路灯,我连续接到神秘联系人的六个电话。

“我已经在车站,你快到了吗?”

“下一个站点,你看一眼是哪里,给我说一声。”

“如果你到了一个站,要检查身份证,那就说明快到了,给我说一声。”

… …

路途漫漫,使人失去了耐心,后面大爷用四川话骂了句“老子泥马坐不住了!”

坐在我邻座的小哥,终于编好了谎话,清清嗓子,打电话给老板,“我明天再来工地。”

无聊中,我模仿格桑和旺姆那里学来的西藏口音普通话,成功让后面汉族大妈认定我是回林芝老家过年。

黑暗里,车在悬崖边奔驰,夜空繁星璀璨,我往驾驶座一瞥,即刻冒冷汗,司机叔叔一手在打电话,一手在尽情挠头。

长途车过了检查站。

我打电话给神秘人,“快到了,我穿着白色羽绒服,里面藏袍,背一只灰色书包。”

下车,站起身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

我四处张望,黑暗里有个少年对我挥手,蓝色运动服,黝黑皮肤,他走过来。

“上车吧,带你去吃饭。”

他的车是宝蓝色的,发动时,我注意到,他的手也黝黑黝黑的。

 

5.

因为不知如何称呼他,我有点紧张。

他却不似电话里那般尴尬,问我,“你听过林芝的石锅鸡吗?”

我点点头,得知我要去林芝,不少人给我推荐了这道菜。

“很多背包客长途跋涉,专门来这里吃一口石锅鸡,然后继续上路。我也不知道带你吃什么,就这个吧。”

他专心开车,等红灯时候,突然生气地说,“德吉怎么搞的,把你叫来,她自己什么都不安排,她说她明天还不能从乡里上来。”

“可是…明天不是藏历新年吗?”

我有些失望,千里迢迢,难道和背包客一样,只为了吃一口石锅鸡。

“我在电话里骂过她了,哪有这样对客人的。”

“那你家明天准备怎么过藏历新年?”我寄希望于他。

“我家又不是藏族,再说,上个月,我们家连汉族的新年都没庆祝,早早睡觉了。”

“可是你黑黑的… …”

“我平时骑车四处跑,从来不戴防护。你知道骑车的防护吗,那种露出两只眼睛的。我不在乎,喜欢晒太阳。”

在饭店坐下,我看见他脸上布满了因为晒太阳产生的斑。

店员来点单,他说,“老样子,一个锅,一个炒菜。”

我问他,“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从四川过来工作,我在林芝的波密出生、长大。”

他听得懂藏语,但不会讲。

 

6.

“德吉告诉我,你到处去和陌生人生活,听他们说话,所以,什么话都可以和你说吗?”

吃着饭,他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内心呼喊,但不是现在,十个小时的长途车啊!

不知道是见了面,看到真人感觉更安全,又或者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生命里的观光客。

这一顿晚餐,我低头吃鲜美石锅鸡,他迫不及待,絮絮叨叨,说起了他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光宇,光字辈,宇,“因为感觉很磅礴大气。”

母亲以前是老师,现在负责318林芝路段的公路修缮,“哪里路塌了,她就去联系工程队。”

小时候,他的睡前故事很另类,母亲给他讲古希腊的神话故事,但是套用中国的神仙名字,长大以后,他才对号入座,玉皇大帝对应的是宙斯,王母娘娘对应的是赫拉。

他在波密念小学和初中,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我和德吉是小学同学,不过,那时候我们不熟,后来去了不同初中,我又去了安徽念高中,到北京念大学,德吉考到广州那念大学。巧的是,我们同一年回林芝,分配在电网的同一个部门。”

当时,他差一点到上海念高中。

“必须要在林芝排名前十,才能去上海读书,当时我是有资格的,差一点可以去你们那的上海中学和复旦附中,可是,我家没背景,被人挤掉了,被安排去了一个安徽的中学。”

 

7.

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整整七年,他离开了西藏。

 “你怎么回来工作了?”我问他。

“说来话长,大学毕业那年,航空公司来学校招飞行员,工资高、待遇好,而且我很想去开飞机。”

身体测试,他全部通过,全校三个人入选,他是其中之一。

只剩下最后一次体检,一直没有通知,“巧的是,我眼睛上长了个痘痘一样的东西,我去医院切掉,其实不看医生也没关系,自然会消去的,偏偏第二天,就喊我过去体检,没有过。”

“我视力好,身体条件也好,但就是差一点。”

没开成飞机,他打算考研,考去四川,因为女朋友在那里念书。

“差一点去四川,她却和我分手了。毕业那会,一下子没有着落,我回到家,爸妈觉得不能这样,就督促我考公务员,一考,就考上林芝电网,做会计。”

他摇着头,似乎说到痛处,“其实我根本不喜欢这工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别人是差不多先生,你是差一点少年。”我形容他。

他说,如果可以逃离现在的生活,他想去周游世界。

或者,“去盖楼也可以。”他大学读的是土木,他喜欢那种感觉,“在我手里,一栋楼一点点一点点建造起来。我在林芝见到过几个玩乐队的人,他们来西藏,买了块地,破沙袋堆起来,居然建了个乐队排练室,每到夏天就过来林芝。”

“西藏的空地多,我想去造楼。”二十五岁的光宇,还有着十七岁少年一样亮亮的眼睛。

 

8.

他开车送我到德吉的住处。

吸附在前玻璃的电子导航仪自动开启,我问他,“八一镇那么小,还需要导航吗?”

“我之前一个人开车去墨脱,买了导航,一直没想要拿下来,我计划要开去其他地方的。”

开过了两三个路口,拐弯,车开进一个小区,他熟练地找了空地停车。

德吉家在一楼,我们站在门口,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掏口袋,而是打开墙壁里的电箱,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串叮铃作响的钥匙。门打开的时候,我大惊小怪,“这样安全吗?”

“德吉一直这样做,放心吧,这里是电网的家属区,很安全。”

然后,光宇拍了拍脑门,“哎呀!我忘记了!家里没电。”

我无法理解,按下开关,电不是一直都会有的吗。

“德吉妹妹来的时候,她们姐妹一个德性,没心眼,地暖一直开,把电卡余额都用完了,我今天也没时间去充电卡。你早点睡,德吉的床可以开电热毯,现在就开,不要没电了,晚上很冷。”

原来,德吉家要预付电费,插了电卡,才有电。

临走前,光宇说,“明天我带你去转山吧,大概早上九点来找你。”

我手里握着钥匙,德吉的公寓很大,两房一厅,环顾四周,我被一股巨大的信任温暖到了。

上床后,沉沉睡去,凌晨被一阵阵鞭炮声吵醒,半夜没有电,一片漆黑,开不了灯,电热毯冷却,我蜷缩着,再度沉沉睡去。

 

9.

晨光下,少年光宇敲门,我已经起身。

穿着藏服,我问他,能不能这样转山?

“你看那些藏族老太太,从来没穿过运动服。转山时候,长裙可灵活了。”

他背着一只和他的车一样宝蓝色的书包,蓝色的运动套衫,黑色运动裤,一双运动鞋。书包背了很多年,底部已磨坏。走去门口的店吃早餐,他拿出一罐牦牛酸奶,递给我,他说,这是他从小一直爱喝的酸奶。

路过小区空地,看见有人打篮球,他激动了,“我还以为这里没有人打球,我一直一个人过来玩的。”

门口的餐馆,老板和店员是四川人。来吃饭的,都是汉族人,这里不卖酥油茶,也没有藏式牛肉面,全是内陆熟悉的早餐,中午则提供各式的盖浇饭和炒菜。

光宇用家乡话点了两碗粥和白馒头。

我等他的时候,窗外,走过了一排操列整齐的解放军。远处山上,树林密布,满眼深绿令我意外,日喀则因为了高海拔,无论望向哪里,都是光秃秃的山头。

饭后,光宇提议,徒步去圣山,然后一路转山。

 

10.

太阳光线一点点强烈,想起昨晚他告诉我,他喜欢晒太阳,从来不做防护,我决定也拥抱大自然。

光宇说,“那天打电话,我就在圣山跑步。”这是他每天下班的习惯。

每当有朋友来林芝,他会带着做两件事:吃石锅鸡和转山。上一回,三个朋友过来玩,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男的居然比不上一个女的,到一半说走不动,累坏了。”

沿路,经常可见两种小店,卖石锅的店,和汽车美容的店,“在林芝,最赚钱的就是汽车美容、汽车保养,每年路过、开车旅行的驴友太多了,都需要这个服务。”

我们走过一栋山脚下的房子,房前还有个小院,光宇指着它,告诉我,“这是我同学的家,他爸爸政府里当官很大,买了这么大一栋房子。”

“我有时会扛着自行车上山,然后一路骑着车下坡,很爽很刺激。”

转山的路,是一代代人走出来的,不时眼前出现一个九十度的坡,要抓着一旁的树枝爬上去。小溪流的水清澈,水流声清脆,推动着彩色经纶,经幡被风吹起。

新的经幡颜色鲜艳,红色黄色绿色蓝色,时间久了,风雨中渐渐褪色,最后团成了棉絮,回归白色,在树枝上飘荡。

见我开始有些气喘,光宇找了一块石头让我坐下,从包里拿出两瓶水,又拿出两根棒棒糖,递过来,他熟练地剥糖,嘴里一塞。书包里,我看见牛肉干、鱿鱼干、面包,还有诸多零食。

“我的天,你是来郊游的啊!”

“要转一天呢。”

“新年第一年,怎么人那么少?”

“老奶奶很勤快的,天没亮就举着转经筒、捏着佛珠出门,现在回去睡觉啦。”

我感觉又一次输给了藏族老奶奶。

 

11.

“你的周游世界,有打算不?”

远处山上有白雪,像是一种召唤,令人也想去看看其他的山。

大部分时候,云层盖住了整个天空,偶尔云被吹走,蓝天刺眼,阳光猛烈,我想起旺姆爸爸的感慨,“这些年特别怪,一到藏历年,不是阴天就是下雨,好多年没见大晴天的新年了。”

经幡在风中飘荡,穿越峡谷,不知是如何挂上去的,阳光没有征兆地洒下,经幡像是一道道突如其来的彩虹。

路两旁,树上挂着小号鞋子或衣裤,这些属于早早夭折的生命,父母祈祷彼岸得到保佑。

光宇回答我,“我会先成为一个有钱人,非常非常有钱,然后转户口,虽然我是四川人,但出生在西藏,西藏户籍不能办护照。”

“我爸妈老叫我买房,他们看我回家工作这三年稳定了,就开始催我该买房,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孩子。可是我说了,我还不想。我妈一定坚持,她帮我看了一处房子,是八一新盖的小区,现在,每个月工资里有一部分我要供房。”

他不屈服的方式,是在镇里盘一家店铺,准备做生意。

“我计划开一家麻辣烫店,里面还会卖我做的甜点。”

和气喘吁吁的我不同,光宇迈着大步,轻松地走着。

“我喜欢甜点,至于麻辣烫店,因为这比较容易经营。我加盟了一个品牌店,过两个月,有空了,我就单位请假,专门去一次长沙参加培训。装修店面什么的,都有统一的标准,所以不需要头疼操心。”

我们越爬越高,他指给我看整个八一镇,“这是广州大道,昨晚我们吃饭的地方,这样的主街,专门赚游客的钱,每个月租金贵得吓人,我想开一家不仅仅给游客,也给我们居住在这里的人的店,地段偏一点,但也没关系了。”

然后,他骄傲地说,“你看,这片地方,整个林芝地区的电,只要涉及财务方面,都是我负责的。”

 

12.

眼前一条小道,悬崖边,铺了一层木板,没有栏杆。

如果掉下去,死路一条。

光宇说,他常常扛着单车上山,到了这一段路,放下车,开始骑行。傍晚天黑了,他享受没有人的时候,骑着自行车,一级级往下,悬崖边风吹得全身舒服。

我连走路都打颤,想到他还是骑车,“万一摔下去呢!”

“摔下去的话,这种死法是一下子的,也挺好。”

“我不怕死,突发的、临时的、一下子的死掉,一点也不吓人。我不想要有一天被人通知什么时候会死,然后就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痛苦等死。能一下子死的人,很幸运。”

他认真地回答,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13.

路口处,有一块牌,箭头朝上,写着“天葬台。”

我呢喃,要是可以在天葬台上躺一会,会不会悟道。

他立刻打消了我的念头,“你去看了就知道。”

原来,这个天葬台用了几百年,如今已不再使用。我们盘腿,坐在天葬台边上。

天葬台是悬崖边突出的一块巨石,巨石表面呈椭圆形平地,不大,仅能容下两个人,若是一个大汉想四肢张开躺着,恐怕手脚空中扑腾。巨石和悬崖中间有一条缝隙,架了一块供人背尸体走过去的窄板。

沿着天葬台的边缘,白色小石亦围成一圈椭圆。悬崖的一端,有一个香炉状的白石,据说,天葬师将尸体一块肉一块肉地砍碎后,会在白石香炉中燃烧特定物质,散发气味,吸引老鹰。

之所以幻想躺一躺天葬台,是因为有一位我喜欢的作家,他曾经去了一次印度,修行的内容有些奇特,去看一具尸体的腐坏,放下我执。那位作家说,最高的境界是看到亲人的尸体,以及面对自身的死亡,能够无动于衷。

因为了他,我总以为,看一场天葬也是修行。看着亲人,甚至幻想自身,躺在天葬台,肉体归于大自然,一刀刀割下去,喂养飞鸟。

打消躺天葬台的痴想,因为从窄板走过去十分危险,一失足,坠落悬崖,然后成为又一个没有了然后的故事。

光宇坐在我身旁,拿出一包牛肉干。

这时候,一只小白狗从身后草丛蹿出,光宇掰了块牛肉干扔给它。“好眼熟,我们刚进山,我就见到它,一路跟着我们。”我在地上洒了些水,它过来舔得干干净净,我逗小白狗,“喂,你叫什么名字?”它仰起脸,朝着我欢快摇尾巴。

一大片云被吹走,顿时阳光盛烈。

我拿出相机,对着眼前的蓝运动衣少年。

“说点什么,当纪念吧!”

他举起手,挡住镜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他转过脸,看看小狗发白的鼻子,又看看枝头褪色、变白、最后成为一团棉絮的经幡,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都会褪色,你看,连狗鼻子也不例外。”

 

14.

接下去的转山路途,无论我们走在经幡飞扬的彩色小道,还是成百上千条经幡搭成的帐篷底下,小白狗一直跟着我们。

每当我喊“喂!喂!喂!”它会停下来,欢快地乱摇尾巴。

“光宇,原来这只小狗名字叫喂!”

转山的第五个小时,我们发现小白狗没有要离开的迹象。有时候我们脚步故意放慢,它走在前头,感觉不对劲,停下来,转过身疑惑地等待我们;见我们根本不走,它索性坐下,假装看风景。

转角有座小亭,我和光宇偷偷溜进去,小白狗正欢快走着,毫不知情。过了一分钟,回头来找我们,路过小亭门口,急匆匆;又过了一分钟,它失落地再次路过小亭门口;几个来回后,它拐弯进小亭,见到我俩,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许欣喜,又有些许愤怒。

“怎么办,这圣山的圣狗,是注定要跟着你了。”

他笑着回应,“跟着你更好!你俩作伴,从这里沿着318国道一路走,终点就是上海人民广场,大概一年时间就能到。”

 

15.

转山路上,低头,随处可见不可降解的垃圾,不少是果冻壳、藏药的塑料包装、还有放糌粑或酥油的透明袋子。光宇带了两个放垃圾的袋子,之后的三个小时转山,我们做了一件事:捡垃圾。

装满了,扔到垃圾桶,清空后继续。

在西藏,老人把写满经文的经书放在转经筒里面,每转一轮,就是念过了一遍经文祈祷;同样的,彩色经幡上写着经文,每一次转山,走过经幡大道,也是一种祈祷。

光宇感慨,“这个藏历年,转了山、捡了垃圾、溜了圣狗,一定会被好好保佑的。”

小白狗一路护送,我们本来以为,它会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老虎,陪伴了一段路,在不预期的时刻,突然转过身,离开,连个告别也没有。

结果,它没转身,也没戏剧化地化成白烟,跟着我们到了德吉的小区。

车前,光宇把它抱上车。

八个小时的转山,我的腿酸疼。

车发动,电话响了,光宇被叫去办公室。

我和小狗在门口等他,他顺便把德吉家的电卡充值,回到车里,再一次发动车的时候,他抱怨起来,“作为唯一的一个男的,她们什么事情都要我去做。”

“这还不是工作我最讨厌的部分,最受不了每一次要写报告,事情办不得办得好不重要,写得出报告就行,全是套话和废话,前面啰嗦地抄一堆纲领文件上的话,最后一段,就那么两三句话,才真正说了今天做过什么事。”

“可能你没接触过,不了解,这么说吧,最近我要写个报告,一段话简直哭笑不得,‘确保大事不出、中事不出、力争小事也不出’,你不觉得是废话吗。”

 

 

16.

夜晚,我被邀请去光宇家吃饭。

和德吉一样,住的是机关分配的小区,两室一厅。这是我去过的西藏地区接近第十五户居民住宅,惊异地发现共通处:无论拉萨还是日喀则或林芝,无论城镇或乡县,所有厕所都没有马桶,一律蹲坑。

走进屋,没有任何的西藏元素,普通的常见的内陆家庭日常小屋。

光宇的爸爸妈妈只会说四川话,热情招待,知道我不会吃辣,烧了几道不辣的家常四川菜,见不到一根红辣椒。

小白狗一进屋,不像在圣山时候的活泼,找了个角落,安静蜷缩,却也不警惕,万分放松,一度打起呼来。由此,光宇爸爸猜测,这只狗是家养的,不小心走失。尤其当他们父子俩出门遛狗,注意到小狗在家不乱撒尿,更确定了这个猜测。

这个喜欢蓝色、伤感地说什么都会褪色、连狗鼻子也不例外的少年,吃过饭后,带我参观他的房间。

“我现在除了开店,就一心想着健身。”

他红着脸,给我看了一张他对镜子拍下的无上衣自拍照。

“有肌肉,是件很美丽的事情。”他说。

光宇的房间,除了床之外,其余空间被大大小小健身器材占满。他拿了串钥匙,带我去对门,“这是我一个同事的房子,他暂时回乡里,让我放其他的健身器材,还有我的女朋友。”他指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这是我的宝贝。”

如果未来有条件,他计划在林芝开第一家健身房,虽然当地人还没有这个意识,“他们认为去健身房锻炼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惜,无法建游泳池,西藏缺水,常年寒冷,只有在内陆读书的时候,光宇才游过几次泳。

 

 

17.

他拿出古典吉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低头弹奏。

一双有力的大手,他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自学掌握了大横按。

他爸爸正在看《新闻联播》,八点上床,早早入睡;他妈妈则在客厅的饭桌上,看电脑里的韩剧。光宇的台式电脑在客厅角落,他提议,看两部卡通电影再送我回德吉家。

“我喜欢美国卡通。”

在西藏生活的四川家庭,室内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过着平凡的生活。像是上海、广州、杭州,或者黑河,甚至漠河北极村,那些你路过,会看见的灯光中的一盏。

他送我离开,我们路过一楼的一间房门。

光宇告诉我,他一个同事曾住这。

差不多的年龄,男孩,平时喜欢玩电脑,下了班就回家打游戏,一个人住,不吃饭,不睡觉,整整两年过着这样的生活,后来查出心肌炎,最后几天,在医院抢救,老家的父母和亲戚从西藏的乡里赶来,用了三天时间才到,没见最后一面,已经不行了。

那段日子,光宇送他去医院,陪着照料。要输血的时候,血库配对不成,光宇还在互联网上发帖求助过。

“生命无常,现在我基本上不打电子游戏,还是出去做做运动好。”

 

 

18.

而后的几天,我去了德吉在波密的老家,度过了难忘的藏历新年。

每天出门,都会路过光宇和德吉读过的那所小学。

从乡里回到拉萨,至少需要两天,德吉提议,反正必须在八一镇转车,不如到她的公寓睡一晚,再继续路途。

转车,又一次在林芝见到光宇。

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我发了小白狗的照片到网上,其实刚开始就觉得眼熟,朋友立刻认出来,他养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狗,就是在圣山上溜的时候,被车子给撞死了。”

圣狗小喂又被增加了几分故事的戏剧性。

光宇带来了电脑,登录人人网,打开相册,给我讲在大学时遇到的每个人。在北京读大学时候,他是班长。他的记忆系统,男生普遍以打dota和足球篮球技术为主线,女生则是念书认真与否,偶尔穿插几则他听闻的三角爱情故事。

回忆汹涌,和初次见面的石锅鸡晚餐一样,他迫不及待,絮絮叨叨,说起了他的另一个故事:初恋,也是至今唯一的一个女朋友。

在安徽读高中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他读高三,女友高一,也是四川人。

后来,女友考去了成都读大学,他经常坐火车从北京去看她。

“大学改变了她,和高中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越来越现实,对我不断提要求,可是,我很享受我本来的生活的,做运动、和室友打游戏,她觉得不上进,要分手。当时为了她,我正准备考研去成都。”

直到现在,没有再谈恋爱。

办公室里,大家开他和德吉的玩笑,德吉大大咧咧,并不介意,有时候两个人出去玩,他给她拍风中的照片,德吉生气,“怎么都是背影!”

在德吉眼里,“光宇这个人不爱说话,很闷。他想赚大钱,要开店,我以后肯定带着朋友去支持。”

 

 

19.

八一镇的长途客运站,风沙飞扬。

马路和人行道上,猪和牛在悠闲散步。

林芝即将与内陆通铁路,“这里不是特别高原的地区,氧气充足,蓝天白云,”见到商机,开发商在小江南兴建高楼。圣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但是,山脚下正崛起一座碍眼的五星级度假酒店,风沙是从建筑工地吹来的。

一辆大巴进站,很容易分辨游客和当地人。“你看,那些下车穿着夸张登山服的,基本上都是来旅游的,他们很多人又不登珠峰,拍拍照,镇里转一圈,何必穿成这样。夏天时候更好笑了,我们都穿短袖短袖,这些游客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户外探险服,他们想太多了。”光宇感慨。

他陪我等车,我们必须背过身,才不至于大口吃沙。

他估计,过不了两三年,林芝将不再是现在的模样。

对于少年光宇来说,他不知道何处是家乡,所以,并不介意林芝的改变,随着火车轰隆隆,带来一车又一车的游客,说不定,那将给他的生活带来转机。

我们在风沙中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司机说,“人坐满了,车才开。”

“在西藏,什么都有,但缺的就是人。”光宇笑着说。

 

我很庆幸,见到了此刻的少年光宇、此刻的林芝。

毕竟,一切都在势不可挡地改变。

 

 

后记.

藏历新年,大年夜,我一个人睡在德吉家。

早晨醒来,手机看新闻,得知昆明火车站的恐怖袭击。半年前,同样的时间,我在事发的同样地点买过票、等过车。

我曾采访过的一位昆明女特警,她和我同年,89年,当时带着从小长大的闺蜜出现,她喜欢粉红色,喜欢读温暖的文字,“以前在派出所实习,就经常和社会上非常坏、非常阴暗的人接触,我害怕这一股黑暗的力量会吞噬我,所以下班后,一定要看看书,读温暖的文字。”

案发那天,她一夜没睡,执行任务,围堵暴徒。

和光宇出门转山前,有感而发,我写下了这段话:

“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新闻事件的主角,可是,一个事件的发生,表面底下的真相往往复杂,几百字的新闻通稿无法说清楚,何况吸引眼球的一行标题,由此便有了南辕北辙的解读。在没有能力看懂倒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保持沉默,或者,至少去还原主角,作为‘人’,他们经历了些什么故事。”

姑且,算作是交换梦想模糊的新闻理想。

 

 

 

 

【走遍全国交换梦想 - 故事008】

“我不怕死,突发的、临时的、一下子的死掉,一点也不吓人。我不想要有一天被人通知什么时候会死,然后就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痛苦等死。能一下子死的人,很幸运。”

——《他在西藏长大.》

 

 

 

2014年9月16日

作者:嘉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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