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情人

栏目:故事 发表于:2018-10-4 14:33查看: 57850

  汪麒麟是在40岁那年登上天州市农业银行行长宝座的。天州市是个地处沿海的繁华城市,GDP以平均每年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速度增长。老话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个行长,只要想腐败、敢腐败,一年捞它个几百万,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汪麒麟的长相和身材虽然一般,但有了权力的滋润,在人们的眼里便显得英俊高大起来。那些热爱金钱羡慕虚荣的女人,对他更是趋之若鹜。只要他想玩、敢玩,几乎没有他玩不到的女人。
  
  说来难以置信,汪麒麟一直独身,是个货真价实的钻石王老五。汪麒麟选择独身,并非有什么生理缺陷,也不是为了方便玩弄女人,而是他精神上曾受过强烈刺激。
  
  上高中那年,情窦初开的汪麒麟深深喜欢上了他的同桌。同桌叫余黛,是个漂亮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美人儿。余黛的牙雪白雪白,像含在嘴里的两串珍珠;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像清早河水上蒙了一层雾;说话慢慢的,轻轻的,没有开口之前,总是先给你一个甜甜的笑容。可是,同桌一年,余黛却没有给过汪麒麟半个笑容,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这丝毫不影响汪麒麟对她的爱慕。
  
  汪麒麟是寄宿生。那时县一中的生活设施很落后,没有澡堂,寄宿生没有条件讲卫生,加上汪麒麟也没有讲究卫生的习惯,身上和嘴里永远有股难闻的怪味。由于粮食紧张,汪麒麟每天要吃一顿地瓜,地瓜吃多了屁多,同学们背后都叫他屁王。余黛深受其害,经常不得不在上课时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或是蹙眉皱眼扇动着书本。
  
  余黛父亲是县医院院长,母亲是妇产科护士长,余黛从小就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如果汪麒麟自卑一些,余黛对他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那么神气,余黛对他就只有厌恶了,恨不得他被地瓜噎死!
  
  余黛怎么也想不到,汪麒麟居然有脸给她写情书,这对她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恼羞成怒的余黛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情书撕得粉碎,狠狠摔在汪麒麟的脸上,咬牙切齿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的脸皮真是比砖头还厚!”那一刻,汪麒麟仿佛被扒光了衣服,如果地上有条缝,他一定会钻进去。
  
  从那以后,一直到考上大学,汪麒麟的脑袋再也没有昂起过。但是,汪麒麟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化耻辱为力量,发愤读书,成绩直线上升。高二上学期,他被分到重点班,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读的是金融专业,毕业后分配到邻省天州市农行工作。
  
  余黛严重伤害了汪麒麟的自尊,汪麒麟非但不记恨,反而更加喜欢她。每碰到一个漂亮女人,就情不自禁地拿对方跟余黛比较,这么一比,汪麒麟便兴趣索然,只剩下原始的肉欲。有时候,汪麒麟也觉得自己贱,可是没办法,余黛的音容笑貌已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忘不了。
  
  当上行长不久,汪麒麟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寻找余黛的下落。汪麒麟有个要好的男同学,一直生活在老家县城,余黛的情况都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听说余黛高考落榜后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父亲把她弄进医院,后来又送她到卫校进修,结业后余黛回医院当上了护士。余黛谈过两次不成功的恋爱,迟迟未婚,在她26岁那年,同学调到外地工作去了,汪麒麟从此失去了余黛的消息。
  
  汪麒麟心想,今非昔比,余黛早已成了残花败柳,只要自己想玩她,不管她家庭如何幸福夫妻如何恩爱,她都无力拒绝。汪麒麟为什么如此自信?原因很简单:他有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迷信金钱的威力,在他看来,这年头金钱已经不是万能,而是亿能。汪麒麟曾经从电视上看到一段令他终身难忘的场景:综艺栏目女主持人和一男嘉宾面对济济一堂的现场观众(皆系一对一的未婚情侣),讨论金钱是否万能。女主持人认为金钱不是万能的,尤其买不到爱情;男嘉宾则咬定有钱就有一切,包括爱情。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男嘉宾微笑着说:“我们别争了,做个现场测试吧,用事实说话。测试题非常简单:你的一个仇人爱上了你的女友,现在想要你退出,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深爱着自己的女友,那个男人愿意出一点钱来补偿你。”男嘉宾开出的第一个价格是5万元,现场观众一致认为:“为了5万元就放弃爱情?更主要的是放弃了自己的人格!”接着开出50万元,现场绝大多数男士依然选择了否定。男嘉宾开出的第三个价格是500万元,一半的男士沉默了,另一半男士说“我要爱情”,但显得言不由衷。男嘉宾开出的第四个价格是5000万元,全场哗然,百分之九十九的观众都选择了金钱,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唯一选择放弃的那位男士。他的理由是“爱情是无价的”,可悲的是他的女友却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感动,但我更感动的是为了我愿付出5000万的人。”
  
  那时候,汪麒麟还没有当上行长,只是一个小小的副股长,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当上股长,当行长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市行行长了。看了这个节目后,他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在做好业务工作的同时,把所有精力和金钱都花在打点关系上,终于在不惑之年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行行长。
  
  汪麒麟坚信,只要他开出10万元的价格,余黛就会跟他上床,而10万元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汪麒麟而言,只有和余黛上床,才算真正征服和拥有了她。上过床之后,如果自己依然爱她,还可以继续和她保持来往;如果不再喜欢她,上床就是一个最好的了断,从此彻底将她遗忘,然后从众多情人中选一个作为老婆。
  
  当上行长的第二年,汪麒麟到最偏僻落后的A县农行检查指导工作。该行的贷款和储蓄任务都完成得不好,名列全市之末,拖了全市的后腿,汪麒麟很不高兴。行长为了将功补过,讨汪麒麟的欢心,把行里最漂亮的女人叫来陪他吃饭。
  
  这个女人便是杨凤凰。杨凤凰24岁,结婚4年了,还没有孩子,浑身上下洋溢着少妇激荡人心的风骚。汪麒麟第一眼看到她,心里便猛地一震:不是被她的美丽所震动,而是被她的长相所震动,她太像一个人了!那个人便是余黛。
  
  有杨凤凰作陪,汪麒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胃口大开,酒兴大增。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在行长的暗示下,杨凤凰坐在了汪麒麟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酒足饭饱之后,一干人又到KTV引吭高歌。杨凤凰和汪麒麟合唱了一首《知心爱人》之后,汪麒麟又和她合唱了一曲《同桌的你》。两人紧紧牵住对方的手,他们的倾情对唱赢得了热烈掌声。当晚,杨凤凰留宿在汪麒麟下榻的宾馆,同床共枕。翻云弄雨之际,汪麒麟突然叫道:“余黛,我爱你!”事毕,杨凤凰问余黛是谁?汪麒麟笑着对她说:“你就是余黛。”
  
  三个月后,汪麒麟把杨凤凰调到市行,当办公室主任。除了上厕所,汪麒麟去什么地方都带着杨凤凰,短短两年,跑遍了包括香港、澳门在内的国内所有的繁华都市,国也出了好几趟。
  
  A县农行行长举荐杨凤凰有功,汪麒麟把他调到全市经济最发达的B县农行当行长,这可是个令人羡慕的肥差。而A县农行行长一职则由杨凤凰丈夫接任。
  
  其实,A县行长和杨凤凰也有一腿,杨凤凰之所以能够从乡信用社调到县农行并当上办公室副主任,就是在行长下去检查工作时,主动把身体送给他才荣升的。汪麒麟那次到该行检查指导的时候,行长为了自己的前程,硬是忍痛割爱把杨凤凰让给了汪麒麟。杨凤凰丈夫开始还四处告状,当行长把他提升为储蓄所主任之后,他就不吭声了。杨凤凰傍上汪麒麟后,他又四处告状,当汪麒麟把他破格提拔为副行长之后,他同样不吭声了。不久,他又以离婚的“代价”,当上了行长。
  
  不久汪麒麟专程回了老家县城一趟,没有找到余黛。原来五年前余黛移民到澳大利亚去了。
  
  汪麒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心里非常失落,对于余黛的思念更加深切。此行唯一的收获是从一位女同学那里找到一张余黛的照片,尽管那是一张十年前的合影照,汪麒麟还是如获至宝。
  
  汪麒麟怀揣着这张照片,找到一家数码照相馆,对老板说:“只要你能把照片上右边这个女人翻拍成单人照,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但照片要高清晰,原汁原味。”老板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指头,汪麒麟以为是1万,老板说1000就行了。汪麒麟笑道:“我给你5000,1小时内交货。”照相馆老板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像汪麒麟如此财大气粗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在电脑无所不能的时代,翻拍加工照片不过小菜一碟,一两百块钱就赚大了,要1000块钱他都觉得有点昧良心。
  
  回到天州当晚,汪麒麟把他和余黛的故事向杨凤凰和盘托出,还让她看了余黛的照片。杨凤凰惊呆了,自己简直就是她的翻版。
  
  汪麒麟得意洋洋地对杨凤凰说:“她就是脸比你圆点。你们两个都是瓜子脸,只不过你是葵瓜子脸,她是南瓜子脸。”
  
  杨凤凰心里升起一股炉火,幽怨道:“你怀里搂着我,心里却想着她,做爱的时候还喊着她的名字,我受不了,哪个女人都受不了!”
  
  汪麒麟见杨凤凰生气了,伸手过去搂她。杨凤凰推开他,嘴里骂了声“讨厌”。



汪麒麟火了,冷笑道:“你不要不识抬举!老子和你好,是看得起你。要不是你长得像余黛,别说上床,给我洗内裤的资格都没有!老子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见过,哼!”

汪麒麟的话虽然难听,却提醒了杨凤凰。杨凤凰心想:是啊,自己算什么呢,很快就30岁了,红颜易老啊!这年头美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个比一个漂亮风骚,汪麒麟是个大财神,什么样的美女弄不到手?长得像余黛,是自己的一大优势,应该牢牢把握和利用这个优势才对!

想到这里,杨凤凰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激动不已。

尽管杨凤凰马上向汪麒麟道歉,从此对他极尽温柔,事事都顺着他,杨凤凰还是隐隐感觉到,汪麒麟对她不像从前那么热情和迷恋了,他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呢?

汪麒麟果然迷上了市艺术团一位年轻漂亮的歌舞演员,在她身上大把花钱。杨凤凰自知无法与她相比,再也克制不住,骂汪麒麟见色忘义。一次,汪麒麟被她吵急了,说出真心话:“你懂个屁!老子要想玩女人,什么样的玩不到?之所以玩你,是因为在我心灵深处有一处永远的痛,只有你能弥补,我怎么会和别的女人好?实话告诉你,我包装那个演员,不过是为了送给一个对我有用的人!”

“演员风波”惊出杨凤凰一身冷汗,她的那个念头更加强烈了。

汪麒麟虽然弄来余黛的照片,却没想到要把杨凤凰复制成余黛,当杨凤凰提出要去整容,把自己变成与余黛一模一样时,他心里既感动又惊喜,把杨凤凰紧紧搂在怀里,又啃又咬:“唉呀!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就没想到让你去整容呢?你要是变成与余黛一模一样,我再也不用对她牵肠挂肚。去他妈的余黛,她就是万里迢迢从澳大利亚跑回中国跪着求我,老子也不会看她一眼!”

杨凤凰在他怀里发嗲道:“老公,整容要好多钱的。”汪麒麟从来没答应过要娶她,杨凤凰却一直自作多情地叫他“老公”。

汪麒麟哈哈大笑,拧了一下她的脸蛋:“老婆,我汪麒麟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你整容成功,花多少钱都行!”

这是汪麒麟第一次叫她“老婆”,杨凤凰很激动,叫道:“老公,我要给你生个儿子!”

“行,只要你变成与余黛一模一样,生两个都行!”

从此,杨凤凰开始了她的整容之旅。汪麒麟先后安排她到香港、新加坡、韩国、英国进行整容,花费了五百多万元,手术获得巨大成功,杨凤凰的脸蛋变得完全和余黛一样。一天,乘汪麒麟出差之机,杨凤凰把余黛那张照片拿到数码照相馆,把自己的头像移植到余黛的照片上,汪麒麟回来后愣是没感觉出来。

整容后的杨凤凰,只要模仿余黛的样子一发嗲,汪麒麟就乖乖缴械投降,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短短三年时间,汪麒麟花在她身上的钱超过了1000万,为了这1000万,他违规放贷10个亿,给国家造成了6亿多元的损失。

汪麒麟包装的那个演员,是送给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的恩人——省农行的一位副行长。这是个十分擅长权术的人,很多时候,他说话比行长还管用。行长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他是最有实力的接班人,抱住他的大腿,就等于抱住权力的魔杖。在笑纳了汪麒麟包装的那个演员之后,副行长向他表态,只要他一当上行长,就把汪麒麟调到省里当副行长。

行长退休前一年,副行长突然出事,汪麒麟顿成惊弓之鸟。汪麒麟和副行长的关系太密切了,密切到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他出事必然牵涉到汪麒麟。好在汪麒麟早有准备,不仅把几年来收受的巨额贿赂转移到国外,还办好了绿卡,副行长出事第三天,汪麒麟和杨凤凰就双双潜逃至澳大利亚。

逃到澳大利亚不久,汪麒麟和杨凤凰从电视上看到中国警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对他们发出的国际通缉令,惶惶不可终日,连门都不敢出,天天窝在旅馆里。

一天,两人枯坐在一起,眼对眼发呆。杨凤凰猛然一动:“老公,我们一起去整容吧,整了容,警察永远也找不到我们。”

汪麒麟激动得跳了起来:“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你聪明。”

但是,把自己整成什么模样,两人发生了分歧。汪麒麟要整一张澳大利亚人的面孔,彻底融入澳大利亚,让中国人里除了杨凤凰谁也不认识他。而杨凤凰不仅自己要保留中国面孔,也要汪麒麟保留中国面孔。对于她来说,换一张外国面孔就像变性一样,无论心理和生理上都难以接受,她更不希望和“长”着一副外国嘴脸的汪麒麟朝夕相处。

杨凤凰泪眼婆娑,扑在汪麒麟怀里发嗲道:“亲爱的,为了你,我宁愿失去自我,整成余黛的模样,难道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做出一点点牺牲?就算我求你行吗?再说了,外国男人身上都长有茂盛的体毛,你的皮肤比女人还光洁,如果整成外国面孔,很容易露出破绽的。”汪麒麟觉得杨凤凰的话有道理,便依了她。

杨凤凰忙了一天,从网上淘了一男一女两张陌生中国人的照片。两人躺在床上一起欣赏打印出来的照片,汪麒麟指着男的那张照片笑着问杨凤凰:“这个男人简直帅呆酷毙了,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杨凤凰使出杀手锏,发嗲道:“余黛是你‘同桌的她’,这个男人是我‘同桌的他’。你让我整成你的‘同桌的她’,现在,我也要把你整成我的‘同桌的他’。怎么,你吃醋了?要不换一张?”

汪麒麟笑得更开心了:“这坛醋我吃定了,就把我整成你的‘同桌的他’,怎么样,你高兴了吧?”

杨凤凰一个鱼跃骑到汪麒麟身上,解开他的睡衣:“你才是我永远的梦中情人,你才是我永远的‘同桌的他’!”

汪麒麟翻身把杨凤凰压在底下,也去解她的睡衣,这是两人逃亡到澳大利亚后的第一次亲热。

第二天,汪麒麟和杨凤凰双双来到当地一家著名的整容医院整容。一周之后,当医生打开汪麒麟脸上厚厚的绷带时,汪麒麟突然尖叫起来。医生吓了一大跳,不解地望着他。

医生用英语向身边的护士说了几句,叫她去拿镜子。汪麒麟却猛地抓住护士的手,颤抖着问:“你、你是不是余黛?”护士惊恐地望着他,问道:“请问您怎么认识我?”

汪麒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来到隔壁杨凤凰的病房,指着杨凤凰说:“她也认识你。”当医生解开杨凤凰脸上的绷带时,她发出的尖叫差点把医生和余黛吓趴下。杨凤凰指着余黛哆嗦道:“这不会是天方夜谭吧?”

当汪麒麟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遭遇以及他和杨凤凰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余黛时,余黛既震惊又感动,泪流满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汪麒麟不顾在场的杨凤凰的感受,可怜兮兮地说:“余黛,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主观上是我咎由自取,客观上却是你造成的。我之所以选择澳大利亚,就是幻想着能够和你相逢,没想到老天爷居然成全了我,这真是天意啊!从这点上讲,我们终归是有缘分的。今天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我?难道你还像过去那样讨厌我吗?”

余黛深深叹了口气,说:“汪麒麟,你太难为我了,这个问题我不想问答,也无法回答。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你和杨凤凰女士保证,我决不会去举报你们,尽管这违背了我的道德和良心。你们好自为之吧,今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和联系了,我衷心地祝你们平安幸福。”

余黛告诉汪麒麟,来到澳大利亚后,她一直在这家整容医院当护士,并且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半个月前,他们举家到外地休假,回来后,医生特意安排她来护理汪麒麟和杨凤凰,因为她是中国人,有利于和病人沟通。余黛还告诉汪麒麟,她丈夫是一位忠于职守的警察,当然她不会把这事告诉丈夫的。

一听说余黛丈夫是警察,汪麒麟立即紧张起来。她现在虽然被自己的痴情所感动,万一有一天对丈夫说漏了嘴,那他们可就惨了。权衡利弊之后,汪麒麟和杨凤凰赶紧离开澳大利亚,来到泰国,花高价买到泰籍身份证,改名更姓。有了正式身份后,两人买了一套豪宅,过起挥金如土的日子。

转眼过了一年。这天,汪麒麟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邮件是他弟弟发来的,弟弟告诉他:“半年前,母亲突发脑血栓,幸好送医院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已半身不遂,两只眼睛全都看不见了。近来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不停地叨念着你的名字,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就见不到她了。”弟弟最后写道:“哥哥,我不知道你现在身在何处,我知道你不可能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但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这封信。也许,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看了弟弟的邮件,汪麒麟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汪麒麟8岁那年死了父亲,为了抚养他和弟弟,母亲不知吃了多少苦。有一回,学校提前放学,早回的汪麒麟发现母亲蹲在灶旁,端着个大海碗,紧张而快速地往嘴里扒食。他还以为母亲背着他吃什么好东西,悄悄猫到她背后一看,不由目瞪口呆,母亲碗里盛的居然是煮熟的地瓜藤,那可是猪食啊!

汪麒麟流着泪叫了声“娘”,跪倒在她脚下……

汪麒麟弟弟念的是中等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村里的中心小学任教,母亲和他住在一起。那时候,母亲的身子骨还很硬朗,不仅把弟弟的生活起居照顾得好好的,还义务为全校三十多名寄宿生做饭。汪麒麟当上行长后,给了弟弟一大笔钱,让他给领导送礼,调到镇中心小学。接着,汪麒麟又给弟弟更大一笔钱,让他在镇上盖一座宽敞漂亮的房子,给母亲颐养天年。

汪麒麟出逃前,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母亲,说他到外国考察去了,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还特别嘱咐弟弟,以后天塌下来都不要给他打电话,打也打不通,若有急事,就给他发电子邮件。

这是弟弟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汪麒麟立即回邮件,告诉弟弟,他即日就起程回国,见母亲最后一面,母亲看不见更好,要是她能看见,他还不敢回去呢,否则怎么向她老人家解释自己全非的面目?杨凤凰和弟弟都吓坏了,一个在身边泪流满面地劝阻他,一个在邮件里苦口婆心地劝阻他。然而,汪麒麟决心已下,毫不动摇,他说自己不仅改头换面,而且改名更姓,就是神仙也认不出他。为了万无一失,汪麒麟要求弟弟立即把母亲转移到省立医院,省立医院人生地不熟,比县医院安全。

汪麒麟怀着激动而又不安的心情,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下飞机过机场验证通道的时候,工作人员反复对照汪麒麟的脸和护照。汪麒麟心里直打鼓,心跳到嗓子眼上,心想难道他的护照有问题?不可能啊,他的脸和姓名虽然是假的,护照却是货真价实的。汪麒麟强装镇定道:“先生,请您快点,我是个商人,时间就是金钱。”

工作人员笑着对他说:“对不起,您的护照有点小问题,我们要做进一步的检验,请您跟我走一趟。”汪麒麟一下崩溃了。

一个小时后,汪麒麟被带到省公安厅。一位警察把一张通缉令拿到他眼前:“照片上这个人是不是您?”

汪麒麟差点晕倒,照片上这个人怎么和自己一模一样?那一瞬间,他的思维出现短路,大脑一片空白,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汪麒麟很快明白过来,并狂喜不已:他的护照没有问题,也就是说警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因为与这个通缉犯相貌酷似而引起警察的怀疑罢了。他想不通的是,茫茫人海,杨凤凰下载的那张图片怎么就和这个通缉犯一个模子呢?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

汪麒麟这下镇定了:“警官先生,这只是一个巧合,请你们明察,在24小时之内恢复我的人身自由,否则我将控告你们非法拘禁。”

警官礼貌地说:“在查明事实真相之前,请您全力配合我们,这样既有利于查明事实真相,也有利于尽快恢复您的人身自由。这个通缉犯是个恶贯满盈的杀人凶手,我们将提取您的指纹,和案犯在作案现场留下的指纹进行验证,如果指纹不符,您马上就可以恢复人身自由。”

经过验证,汪麒麟和通缉犯的指纹完全不符,但警察却没有放他。汪麒麟自称是泰国人,却说不了几句泰语,更要命的是,汪麒麟乡音未改,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汪麒麟解释说他移民到泰国不久。警察又问他原籍何处,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叫什么名字?汪麒麟哪敢说实话,只好说谎,警察一查,他说的那个地方和那个单位虽然是真的,却根本没他这个人。

汪麒麟只好如实交代。杨凤凰很快被引渡回国。汪麒麟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杨凤凰被判处无期徒刑。

行刑前一天,汪麒麟和杨凤凰见了最后一面,这也是他们身陷囹圄以来唯一一次见面。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杨凤凰欲言又止。半晌,嘴唇咬出血的杨凤凰终于开口,告诉汪麒麟真相:那个通缉犯是她青梅竹马的同桌!

通缉犯叫周明亮,小学几年一直和杨凤凰同桌,中学也是同班同学。

周明亮家虽然穷,人却长得特别精神,杨凤凰一天看不见他,心里就像丢了魂似的。杨凤凰本来没有考上高中,但她硬是让父亲花钱托关系进了县一中,目的就是为了和周明亮在一起。周明亮不仅长得英俊,学习成绩也是数一数二,轻松地考上了大学。可是,他家无论如何也没有能力供他上大学,上高中的时候,因为给他母亲治病,家里已经砸锅卖铁穷得叮当响了。

杨凤凰没有考上大学,父亲想方设法把她安排进信用社。杨凤凰的父亲只是乡工商所的普通职工,之所以能够把杨凤凰安排进信用社,是因为他和乡长做了一笔交易,答应把杨凤凰嫁给乡长的儿子。乡长儿子是信用社主任,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只有一个睾丸。嫁给他,等于嫁给了太监。父亲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儿子复员后,在乡武装部干了三年还在原地踏步,乡长答应他,杨凤凰前脚进门做他儿媳,他后脚就提拔杨凤凰哥哥当部长。

杨凤凰不愿嫁给乡长儿子,她要跟周明亮私奔,一起到外地打工。可是,杨凤凰的父亲和哥哥早有防备,把杨凤凰看得死死的。杨凤凰哥哥还请派出所的哥们大吃大喝了一顿,让他们监视和威胁周明亮。

万般无奈,周明亮只好独走天涯。临行前,他给父母叩了三个响头,发誓不混出个人样永不返乡。一年之后,只写信不寄钱的周明亮突然给家里汇回5000块钱,此后,每隔一个季度,就给家里汇一笔款,数额越来越大,短短两年,汇给家里的钱已经有8万之多,足够二老颐养天年,人却一次也没有回来。两年之后,周明亮突然停止汇款,从此杳无音讯。原来,此时的周明亮已经沦为血债累累的抢劫杀人犯,正被警方通缉,居无定所。汇给父母的那些钱,都是周明亮抢来的。

周明亮走后,杨凤凰被迫嫁给乡长儿子,她的哥哥如愿以偿当上乡武装部部长。嫁到乡长家的那一天起,杨凤凰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她不仅要忍受丈夫的性虐待,还要提防公爹的性骚扰。万幸的是,一年之后,公爹被反了腐败,判了6年徒刑,丈夫也受到留职察看的处分,整个人垮掉了,再也对她凶不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杨凤凰认识了县农行行长,接着又认识了汪麒麟。出于一种落寞的空虚和强烈的报复心理,杨凤凰迅速堕落了。她的堕落非但没有给家人带来耻辱,反而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受益最大的是丈夫和公爹,在汪麒麟的关照下,公爹仅坐了两年牢,就以患病为由提前保释;丈夫先是官复原职,接着又荣升县农行行长。

堕落并没有给杨凤凰带来多少快乐,在她的心灵深处,始终珍藏着周明亮。周明亮是她的精神财富,汪麒麟是她的物质财富。杨凤凰爱汪麒麟,爱的是他的钱;杨凤凰爱周明亮,爱的是他的人。她的身体是属于汪麒麟的,心却是属于周明亮的,所以她才要把汪麒麟整成周明亮的样子,就像汪麒麟把她整成余黛的样子一样,从此,她便可以和同桌的他朝夕相守。她的电子邮箱里,始终保存着周明亮的照片。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周明亮已经沦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整容的结果是把她和汪麒麟送上了审判台。

法院对汪麒麟执行注射死刑。工作人员问他有什么遗言,汪麒麟说了两句话,一是对不起母亲,让弟弟好好做人,好好照顾好老人家;二是一连喊了三声“余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