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多的另一个可可西里

栏目:文章 发表于:2019-6-12 19:09查看: 1968
大漠、荒烟,孤寂、困潦…… 与偷猎者的殊死搏斗,绝境逢生后的泰然处之。 也许这就是电影《可可西里》留给人们对那片苍茫之地的最初感知。然而,作为三江源头的守护者,哈希·扎西多杰所见到 ...

  大漠、荒烟,孤寂、困潦……
  
  与偷猎者的殊死搏斗,绝境逢生后的泰然处之。
  
  也许这就是电影《可可西里》留给人们对那片苍茫之地的最初感知。然而,作为三江源头的守护者,哈希·扎西多杰所见到和亲历的,却不只是电影胶片中那一幕幕血脉贲张的镜头。在经历了无数次与盗猎分子的生死较量后,他化身为环保人士,不断为三江源的生态环境奔走呼吁。
  
  继获得2006年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社会公益奖、2009年第四届欧莱雅“母亲河奖”之后,哈希·扎西多杰近日又被推荐为“世博城市之星”,以表彰他在水源地保护方面的杰出贡献——在过去十几年里,他放弃了体面的公职,作为一名民间志愿者,专心守护三江源一带的生态环境。现在哈希·扎西多杰的身份是: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秘书长。人们亲切地称他为扎多。
  
  缓缓走来的扎多,淡定、从容,却又带着一丝困惑。
  
  从战士到卫士
  
  他就是电影《可可西里》人物的原型,唯一跟着索南达杰12次走进可可西里的人。在这片气候严酷,自然条件恶劣,被誉为“世界第三极”、“生命的禁区”的神秘之地,他是索南达杰招募到的第一个志愿兵。
  
  可可西里无人区,在行政区划上归属青海省治多县,面积约占治多县的65%。当时为了推进青藏高原地区的开发,时任治多县委副书记的索南达杰成立了西部工作委员会(简称西部工委),很难想象,西部工委成立之初的目的并不是保护藏羚羊,而是去寻找金矿。
  
  然而,索南达杰从一个热切地渴求推动经济发展的现实主义者,很快转变成一个为守护藏羚羊而殉道的理想主义者——这个奇特的转变究竟来自哪里?
  
  “来自我们的文化根基。”扎多的回答多少让人有些错愕。藏族人认为自然界的一切物种平等享有生命——即便一草一木!
  
  藏族人相信:没有哪一种动物是有害的。每当夏季来临,青藏高原上的许多寺院会闭关两个月,僧人们足不出户——这仅仅因为,这两个月中,万物复苏,地上虫子很多,僧人相信自己一出门,就会伤及生命。
  
  在藏族人的传说中,远古的祖先——格萨尔王,正是为了降伏践踏生灵的三大狩猎部落,才召集部下平服天下。最后,当他登临雪山,远眺雪域大地时,看到迁往产崽地的藏羚羊,如云雾弥漫,向天际扩散;追逐嬉戏的野驴,卷起漫天风尘,甩蹄奔腾似雷鸣山呼;野牦牛越过山峰的黑影,好似夜幕降临……
  
  这种文明的样式,使青藏高原上人与自然的关系一直是舒缓而松弛的。可是,当藏羚羊绒制成的披肩“沙图什”可以带来巨额利润的时候,一切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暴利不断刺激着贪婪的不法商人、盗猎分子的欲望,被称为“可可西里的骄傲”的藏羚羊遭到成批捕杀。
  
  索南达杰和扎多在可可西里发现了那些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藏羚羊。它们有些是活着就被生生扯下了皮。那些刚刚出生的小藏羚羊,肌体几乎是透明的。血与零下40度的白雾相凝,变成一团奇怪的气息,久久缠绕。
  
  这一切让铁一般的索南达杰作出了选择。扎多记得,最初进入可可西里时,索南达杰身上带着一本书,是《工业矿产手册》;后来,他提包里的书变成了《濒危物种名录》。
  
  1994年1月18日,索南达杰遭偷猎分子枪击身亡,他保持跪射姿势的遗体很快被发现了,身边是整整两车约2000多张藏羚羊皮。因为护送一个受伤的盗猎者去医院而侥幸逃过一劫的扎多自此离开了西部工委。
  
  但保护可可西里的基因却从索南达杰传承到扎多身上。“也许,可可西里就是我的命运,也注定了我要守护着这方土地。”
  
  普氏原羚守护神
  
  索南达杰的死唤起了人们对藏羚羊的深切关注,自此以后,青藏公路上建起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成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吉祥物之一,也成为可可西里地区的旗舰和标志。
  
  自打1992年就开始跟着索南达杰的扎多一直被称为“藏羚羊的保护神”。“其实现在我希望自己是普氏原羚的保护神,我希望将来普氏原羚能和藏羚羊一样被关注、受保护。我知道媒体的传播力量特别大,现在我只要去内地某个地方,大家都会问:扎多大哥,藏羚羊现在怎么样?”
  
  扎多口中的普氏原羚,是一种比大熊猫还濒危的稀有物种,只在青海湖一带生活。据专家估计全球可能仅有300余只。作为藏原羚的一类,普氏原羚生存现状堪忧。
  
  “青海湖的栖息地已经不成样子了。到青海湖玩,环湖自行车,这些东西越多,普氏原羚越倒霉。说是普氏原羚一直在保护,但是物种仍然在萎缩。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没有栖息地。”
  
  “青藏铁路旁边一直有围栏,不让动物过去的。还有公路的围栏和牧民的围栏。这样就隔断了它们的生存空间,普氏原羚想到这边喝水的话,就要玩命了,需要通过围栏。它们跳过去时常常被钩住,血淋淋地死在上面,很惨。我们现在给牧民做工作,就把围栏上面的刺去掉。但这也并不是一个很管用的方法。”
  
  扎多坦承,藏族本身传统特别注重生态,珍惜生命。但现在的文化却起了很大的变化。之前,高寒草原生态系统里面牧民的方式是部落游牧制,现在牧民却开始定居了,而且把草场承包给个人了。这样就出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
  
  以前都是几户人家一起经营一群牛羊,几千年来,藏族人积累了很多轮牧的传统知识。比如冬季、夏季的游牧制度,由部落头人决定游牧的时间,人们一起将牛群、羊群赶到冬季牧场或夏季牧场。那时帐篷附近的草不让吃,只有在三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才让牛羊吃这些草,大人会教小孩子将牲畜赶到别的草场去。
  
  这种游牧制度不用围栏,对野生动物不会造成影响。牲畜在这边草场时,野生动物可以在另一边的草场,互不干涉。
  
  但承包到户后,首先是游牧的余地少了。如果有人提议从夏季牧场搬到冬季牧场去,有人会不愿意,就算其他人都迁到了冬季牧场,但留下来这户的牲畜会把好草场照样吃掉,等于给他占了便宜,所以大家索性都不迁。这就会产生“公共悲剧”。
  
  另外,草场都划分到户之后,也引发许多草场纠纷。以前是集体放牧,有统一的禁牧制度,而现在是漫天开花,到处都在吃,对植被、生态、野生动物都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这样的方式,对扎多来说做环保的难度就更加大。一户一户地谈,今天答应,明天反悔,根本没办法持续。为此,扎多觉得组织化特别重要。他们在不同乡村成立了村级生态保护组织,并建立起以乡村环保组织为基础的藏羚羊保护基地,还有若干个生态保护协会。
  
  保护的方法也很有趣,叫做“信仰法”。“我们在哈秀社区,做千源水源计划,就是保护1000个水源头。方法是按照佛教的方式,让每个源头都飘起高僧加持过的经幡。依靠信仰,做村民教育,一家一户来保护,不用花钱了,他们自己也特别高兴,保护高僧加持过的水源头是莫大的荣誉,所以一代代都会来保护。用信仰道德概念来说,这就是生态道德。”
  
  扎多还把环保的主力对象放在年轻人身上,大力推进青少年生态道德建设。
  
  以前藏族的赛马会上,大家都穿老虎、豹子的皮镶边的衣服。潇洒的康巴汉子在赛马节上穿着老虎头皮装饰的服装大出风头。如何让大家拥有绿色消费理念?扎多决定做生态文化节。在那个节上,他给大家放了一段视频资料,里面是一部外国纪录片,记录老虎如何被盗猎者残忍捕杀、如何被偷运出去、又如何被制成衣服的种种细节,让大家了解这些皮从哪里来。大家看了之后,觉得触目惊心。从此以后,当地人再也不穿戴濒危动物制品了。
  
  保护,仍在路上
  
  扎多的青年人绿色希望计划并非一帆风顺。随着全球化风暴的日益来袭,淳朴的牧民孩子一点点被外来的花花世界所侵蚀,虚荣心正在成为他们自我教育的巨大障碍。
  
  牧区的这种互相攀比的风气导致许多家庭成为拥有卡车、摩托车的贫困户,不得不依靠扶贫资金。其实在当地很多地方不通公路,马仍是最好的交通工具。“很多人为了追逐城市里的消费,看见什么好东西,就卖一只羊,结果羊都卖掉了。羊减少了,反过来对生态也产生影响,原来牛羊马与草原的各种植物之间形成的生态平衡被破坏了。比如很多羊吃而牛不吃的草成为优势种,这样植物不同种群的结构以及连带生态都要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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