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的第一次

栏目:文章 发表于:2019-8-31 07:21查看: 21827
因为路上遇堵,值机时间快到了,所以一下车,我就拖着行李箱,急匆匆走进候机大厅。回头一看,母亲却没跟上。赶紧又回头找母亲,她拎着布袋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候机厅的玻璃门外。看见我,母亲讪讪地笑笑,一睁眼 ...

  因为路上遇堵,值机时间快到了,所以一下车,我就拖着行李箱,急匆匆走进候机大厅。回头一看,母亲却没跟上。赶紧又回头找母亲,她拎着布袋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候机厅的玻璃门外。看见我,母亲讪讪地笑笑,一睁眼你就不见了,这都是玻璃窗户,你怎么走进去的?我告诉母亲,这是感应门,你走近一点,它就会自动打开的。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母亲歉疚地点点头,那我们快点儿,我跟紧你。
  
  还好,候机厅显示屏告示,我们的航班晚点了。我对母亲说,你就在附近找个位子坐一下,我先去上个厕所。等我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母亲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我指指边上立柱下的空座位,问她为什么不去坐。母亲喃喃地说,里面这么大,我怕一走开,你回头找不到我了。
  
  我的心一紧,忽然意识到,这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飞机。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在杭州工作十几年,母亲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应我的要求,来帮我们临时照顾孩子的,除了带她老人家到西湖边玩过一次外,她几乎没走出过小区。这一次,我就是特地带母亲坐飞机去厦门旅游。
  
  排队过安检时,母亲一直拽着我的背包带,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似的。到了安检口,我对母亲说,安检必须一个人一个人来,要不你在我前面进安检口?母亲不安地说,我……我不会啊!我把登机牌和身份证交给母亲,告诉她,只要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安检员就可以了。母亲犹豫了一会儿,说,那……还是你先进去吧,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又加了一句,进去后你要等着我啊。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在我们老家,她算是非常能干的妇女。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带我上几十里外的县城赶集,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最大的世面,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生怕走丢了,对她崇拜得不得了。一转眼,母亲老了。
  
  登上飞机,母亲浑浊的眼里,不时流露出惊讶之态,但我看出她努力抑制着,不表现出来。母亲年轻时就好面子,我知道她是怕显露出来,显得自己很没见识,而丢了身边儿子的脸。
  
  空姐在发放食物了。空姐问母亲,是吃面条,还是米饭?母亲看看空姐,又看看我,忽然摇摇头。我们一早出门,没来得及吃东西,我知道母亲其实饿了,于是替母亲要了一份面条,她爱吃面条。等空姐走远了,母亲轻声责怪我,飞机上的东西很贵吧。我轻声告诉她,这是免费的。母亲这才释然。
  
  下了飞机,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兴奋地说,没想到这么一大把岁数了,还坐上飞机,我们村里,还没哪个老太太坐过飞机呢。老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也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旅程,母亲经历了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又一个第一次。
  
  出发前,我就在网上预订了一家海滨酒店,四星级的。跨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住这儿?我点点头。母亲一听,拉着我就往外走,太贵了,我们找家小旅馆住就可以了。我告诉母亲,钱已经付了,而且网上订的也不算贵。母亲极不情愿地住下了。在房间里,母亲轻柔地抚摸着洁白的床单,笑着说,这是娘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旅馆,睡过最软的床了。她的语气,既自豪,又心痛。
  
  出酒店不远,就是厦门海湾,站在蔚蓝的大海边,母亲激动地说,这就是大海吗?我告诉她,这里看到的是海湾,再外面就是茫茫大海了。海真大啊,水真蓝啊,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母亲喃喃地说,我看到真大海了,回去我要告诉你张婶、李大妈,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她们这辈子是看不到大海了。
  
  担心母亲吃不惯海鲜,晚餐时,我只点了豆腐鱼和海瓜子。母亲尝了一口豆腐鱼,嘬嘬嘴,评价说,有点腥,但肉真嫩啊。我又盛了一勺海瓜子放在她餐盘里,母亲好奇地问,这叫什么?我告诉她,海瓜子。母亲笑了,海里也长向日葵吗?我也笑了,没想到老母亲也挺幽默呢。
  
  母亲竟然吃得下海鲜,接下来的几天,我特地每餐都点几种不同的海鲜。大部分我吃过,但母亲都是第一次吃。看到母亲有滋有味的样子,我总是一次次想起小时候,母亲去镇上赶集,每次都会给我们兄妹几个带回好吃的,因而每次只要母亲去赶集,我们都会眼巴巴地等着她回来。
  
  除了坐火车从安徽老家到杭州,母亲这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厦门,是她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是七十多岁的她,第一次真正旅游。一路上,看到的,吃到的,听到的,玩到的,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在离开厦门前的一个晚上,母亲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她有什么不舒适;母亲幽幽地说,要是你爸还活着,也看到这些,该多好啊!
  
  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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