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苔上的母亲

栏目:文章 发表于:2019-9-3 12:52查看: 20021
都是乡党呢,一批上世纪毕业于扶风中学八零级的好乡党,相聚古城,冷酒话热肠,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老娘和老娘的面条儿,慨叹老娘在,有口福,就能吃到天下最好吃的面,老娘不在了,便没了这份口福。其中一人,言 ...

  都是乡党呢,一批上世纪毕业于扶风中学八零级的好乡党,相聚古城,冷酒话热肠,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老娘和老娘的面条儿,慨叹老娘在,有口福,就能吃到天下最好吃的面,老娘不在了,便没了这份口福。其中一人,言语至此,竟然哽噎不已。的确老娘的面食好,确实为世上所仅有。视觉、味觉器官,虽真实存在着,却难给真实感受,例如眼睛、耳朵,欺骗人最甚的莫过于眼睛和耳朵了。什么眼见为实,什么耳听为实,想一想,谁没有被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欺骗过?
  
  眼睛会欺人,耳朵会骗人……人的器管难道就没有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了?当然不是,舌苔还是能够依靠和信赖的呢。舌苔不会欺骗人,辣就辣了,酸就酸了,甜就甜了,苦就苦了,绝对不会欺骗人。就如母亲的面香,自然是香的,这没有理可讲,也没有道可论。记得2003年,我写了篇散文《想起老饭店》,文中我自豪地说:“我的母亲,做出来的清汤臊子面,‘筋薄长,煎稀汪,酸辣香’,形神兼具,诸味谐调,是我们村子里最好吃的面食。”文章写好后,刊发在贾平凹主编的《美文》杂志上。忽一日,午饭后休息,刚打了个盹,手机却没命地叫了起来,拿来手机,打开一接,传来了一位老领导的声音。我那时在西安“两报”工作,常要上夜班,经验告诉我,这时候打电话来,那一定是报纸惹下了麻烦,领导打电话问责来了。我心惊肉跳地听着。他批评我太不公正,太私心了。两句严厉的开场白,把我受惊的心当下提到了嗓子眼。往下听,我才听出老领导的不满和埋怨,与我的职业无关,他是刚读了我写母亲的那篇散文后,想要与我理论的,他说:“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说你母亲的臊子面是村里做得最好吃的呢?我告诉你,我母亲的臊子面才是村里最好吃的哩!”我听到这里,提着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我对他说:“你还别不服气,我在写母亲时,只客气地写了我们一个村子里,要依我心里想的写,我会写我母亲的臊子面是世界上做得最好吃的呢!”老领导在电话那头不出声了,他沉默了一阵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沉默。为人谦和,非常有正义感,也非常有学问,非常有爱心的宣传部老领导,和我一样,都吃不上母亲做的面条了。我向沉默着的他说了这句话,他声音低沉地回了我同样的一句话:“是啊,我们是再也吃不上母亲做的面条了。”然后,我俩都默默地合上了手机的翻盖。
  
  这就是母亲,舌苔上的母亲啊!
  
  母亲可以抛下我们而去,但母亲的味道将永远为我们记忆。
  
  不是“子不嫌母丑”,这是一种惯性,包含着无限的母爱,从母亲忍痛把孩子生育到人世上,一勺汤、一条面、一顿顿、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积累起来的母子之情,其中含有母亲怎样的辛劳,以至怎样的悲苦,就那么坚韧地、顽强地附着在了舌苔上,变成一种味道,母亲的味道。
  
  母亲的味道,没有理由地成为最为排他性的味道;母亲的味道美丽、香醇、难忘。为此,我还想了,这是不是也是故乡的味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情满天下,没有谁不想长久地缠绵在母亲的怀抱里,成为母亲不离不弃的“宠物”。但是,这只能成为孝顺儿女深埋在心底里的愿望,长大了的自己,翅膀硬了,有了理想,是都要离开母亲的,这与孔老夫子“父母在,不远游”的孝顺观似乎不太合拍,但这能有什么办法呢?背井离乡,为儿女者,如果不能“远游”那才会使母亲所忧愁、所心痛呢!母亲含辛茹苦,可不都是为了儿女的出息。
  
  这就是爱,母亲的爱啊!一个悖论横亘在儿女们的面前,他们一切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离开母亲,离开母亲的味道和母亲的爱。这是残忍的,残忍地造成一种距离,但这距离又能怎么样呢。哪怕到海之角,到天之涯,都不能分离母亲给儿女的味道,舌苔上的味道。
  
  我说了,这可不只是母亲的味道,也还是故乡的味道呢。
  
  母亲和故乡,就这么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一起,是不能分的,牢牢地黏结在我们的舌苔上,无论天南海北、万水千山,无论风霜雨雪、江河湖泊,没有什么能够改变。2011年的初冬,我受同济大学的邀请,前去他们大学进行一场关于文学的专题报告。我的女儿吴辰旸就在同济大学的土木工程学院本硕连读,她和学校的领导到机场接我,坐上汽车,女儿给我说的头一句话,是让我陪她一起去办赴美国的护照。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女儿和我的距离,我侧面看着她,没说与她去办护照的话。女儿也许看出了我的诧异,她莞尔一笑,又问起我一件事来:“给我带的凉皮儿呢?”
  
  凉皮儿是西安的一种小吃,小麦粉和大米粉都能做,拌成稀稀的粉浆,在一种专门的不锈钢箩儿里摊开了蒸,然后切条装碗,调辣子调盐调醋,凉拌了吃,又筋又滑,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卖的。我来时,女儿和她妈妈可能在电话上沟通过了,女儿想她妈妈的味道,让她妈妈在家里给她做了凉皮儿的,我自然要带的,可我走时匆忙,竟然忘了带,被女儿问起,我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老实地给女儿说:“你妈倒是给你做了的,可我忘了。”
  
  女儿听得无奈,把欠着的身子重重地靠在了汽车椅背上。我让女儿失望了,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答应了女儿。
  
  我说,明天爸陪你去办护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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